他奉命出使河东。自从西部用兵,商议的人想放弃麟州,以减少运送军粮。欧阳修说:“麟州是天险,不可放弃。如果放弃它,那么黄河以东的郡县,百姓都不能安居了。不如分出一部分兵力,驻扎黄河附近的各堡寨中。形势急迫就能援助,而在平时可以节省物资运输,这在策略上是便利的。”欧阳修又进言说:“忻县、代县、岢岚县禁地多,田野荒芜,希望令百姓耕种这些田地,不然,将被敌人侵占。”朝廷将这个建议下发给有关官员讨论,很久才同意实行,每年收获粟谷数百万斛。河东地区,赋税征派过重,百姓不堪忍受,他奏请朝廷减免,这样的事情有十几件。他出使河东回朝后,适逢保州兵变,任命他为龙图阁直学士、河北都转运使。在告别皇上时,仁宗对他说:“到那里去不要作久留的打算,想要说什么,就说吧。”欧阳修回答说:“臣做谏官时可以直接论事,现在论事就超出臣的职权,是有罪的。”仁宗说:“只管说好了,不要区别在朝还是在地方。”叛乱被平定后,大将李昭亮和通判冯博文私纳妇女,欧阳修因此将冯博文逮捕关入监狱,李昭亮恐惧,立刻放回所纳妇女。兵变刚发生时,对搞叛乱的人以不处死而招抚,但他们归顺后都被杀,对胁从二千人,分别交给各郡处置。富弼任宣抚使,他担心这些人以后另生变故,准备下令在同一天杀死他们,他与欧阳修在内黄相见,夜半时,屏退左右的人,告诉他的计划。欧阳修听后说:“祸莫大于杀死已经投降的人,何况他们是胁从者?你的主意既然不是朝廷的命令,倘若有一个郡不愿服从,又造成事件,那问题就不小了。”富弼听后豁然醒悟,立即停止。
当时,杜衍等人因被诬陷私党而相继罢黜,欧阳修慨然上疏说:“杜衍、韩琦、范仲淹、富弼,天下人都知晓他们有治国的贤能,而没有听过他们有可被罢免的罪行。自古以来,小人谗害忠良贤臣,其借口并不深奥。想大批陷害贤良,只不过指责为朋党就够了;想动摇大臣,必须诬蔑他们专权。这是什么原因呢?除去一位贤人,而大多数贤人还在朝中,这还没有达到小人排斥异己的目的。如果要把他们都除掉,而贤人又少有过失,难以一一搜求他们的瑕疵,唯有指责他们为朋党,则可以一举将他们全部驱逐。至于朝中重臣,已被君主知遇而蒙受宠信,则难以用其他的事由动摇他,只有专权是君主所最忌讳的,必须用这种说法,才可以打倒他。正直之士在朝,是邪恶者之大忌;谋臣置而不用,乃是敌人的福分啊。现在这四个人一旦被罢除,而让在朝奸邪弹冠相庆,四邻蛮夷相互庆贺,臣真为朝廷感到惋惜。”从此,奸邪之徒更加忌恨欧阳修,并借欧阳修外甥女张氏犯罪入狱之事罗织他的罪状,致使他降职为知制诰、滁州知州。到任二年,他徙迁扬州、颍州,恢复龙图阁直学士,留守南京,因其母亲去世而回乡。为母亲服丧期满,他奉召任流内铨,当时在地方已有十二年。皇上见他头发都白了,对他非常关心,抚慰有加。小人都担心欧阳修重被起用,有人就伪造他的奏章,请求清洗宦官中作奸谋利的人。那些宦官都非常怨恨,陷害欧阳修。欧阳修出任同州知州,皇上听取吴充的意见后才取消这道命令。他升任翰林学士,令他修撰《唐书》。他奉命出使契丹,契丹王命四位显贵主持宴会,说:“这样做不是常例,是因为你特别有名气才如此的。”
他主持嘉祐二年礼部进士考试。当时,士子崇尚作新奇怪僻的文章,号称“太学体”,欧阳修对那些险怪奇涩的文字,坚决加以排斥,凡是像这样的都不予录取。录取结束后,那些文字浮薄而又喜欢标榜的人等欧阳修出现,就聚在他的马前起哄,巡街的士兵都无法制止。然而,考场的文风从此大为改观。他升任龙图阁学士、开封府知府,接续包拯的严厉治政之后,欧阳修采取简单实际、顺应常理的做法,不求赫赫的声威,京城也得到良好的治理。十个月后,他改任群牧使。《新唐书》修成,他任礼部侍郎兼翰林侍读学士。
欧阳修在翰林院八年,知无不言。黄河在商胡决口,北京留守贾昌朝想开掘原来的横垄河道,使河水回头向东流。李仲昌主张将河水导引入六塔河。主持此事的人无所适从。欧阳修认为:“黄河水重浑浊,泥沙淤积是自然的事,下游既然淤积而造成阻滞,上游必然决堤。以近年来事实验证,黄河决口不是经过努力不能堵塞的,故道不是经过努力不能疏通的,只是这种局面不能保持长久罢了。开通横垄故道的工程浩大难以完成,即使完成还会再次决口。六塔河河床狭小,而以全部黄河灌注,那滨州、棣州、德州、博州必然受到侵害。不如按河水流向,增设坚固的堤岸加以严防,疏通它的下游,直使河水流进海里,这会带来数十年的好处。”宰相陈执中支持贾昌朝的意见,文彦博倾向李仲昌的意见,以致黄河没有得到有效的治理,最终使河北造成水灾。
御史台和谏院上奏弹劾陈执中过于凶狠刚愎,而陈执中仍然拖延不离位。欧阳修上疏,认为“陛下拒纳忠言,庇护愚蠢宰相,这样有损于皇上的圣德”。不久,陈执中被罢免。狄青任枢密使,很有威名,值皇上有病,有关狄青的谣言纷纷四起。欧阳修请求将自己调到地方任职,以保终身,随即被罢为陈州知州。欧阳修曾借水灾之事上疏说:“陛下治国已三十六年,还没有立太子。过去汉文帝刚即位,就根据群臣的意见选立太子,而在帝位很久, 被称为汉太宗。唐明宗不喜别人谈立太子的事,又不肯早点定夺,以致发生秦王之乱,国家被倾覆。陛下有何疑虑而久久不做出决定呢?”后来,立英宗为太子,就是源于此时。
嘉祐五年,他任枢密副使。嘉佑六年年,他任参知政事。欧阳修在枢密院,与曾公亮考查全国军队数量以及河北、河东、陕西三路驻守军队的多少、地理及远近,重新绘制军事地图与士兵名册。凡是边防长久缺少士兵的,必须检查补齐。他在中书省,与韩琦同心辅佐朝政。凡是有关军队、百姓、官吏以及国家财政利益这类关键资料,中书所应当了解的,他都汇集起来,列出总的条目,遇到事情就不需要再去询问有关的官员。当时,皇太子还没有确定,他与韩琦等人协商立太子的事。宋英宗由于疾病的缘故没有亲自上朝处理政事,由皇太后临朝听政。因此,左右侍臣搬弄是非,几乎使英宗和皇太后之间因嫌疑而产生仇怨。韩琦入朝奏事,太后哭着对他讲其中的缘故。韩琦以英宗生病为理由,进行调解,太后的成见仍然在,欧阳修进言说:“太后事奉仁宗几十年,仁德之名闻于天下。昔日太后在处理温成皇后的事情上都能应付自如,现在母子之间,倒反而不能相容了吗?”太后的态度稍稍缓和,欧阳修又说:“仁宗在位很久,仁德泽被天下。所以去世之后,天下人都拥戴即位的皇上,没有一人敢有异议。现在太后是一个妇人,我们则只不过是五六个书生罢了,如果不遵循仁宗的遗愿,天下谁肯听从呢?”太后沉默,很久才打消原来的念头。
欧阳修平生与别人谈论事情,从来都是尽其所言,没所隐瞒。待到他治理政事时士大夫有什么请求,则当面说明行还是不行,即使是御史台和谏院的官员论事,他也必定问明是非,由此怨恨诽谤他的人日益增多。英宗想崇奉生父濮王,诏令有关官员讨论该当如何,都说应当称濮王为皇伯,并改封大国。欧阳修援引《丧服记》的有关规定认为:“‘过继给人当嗣子的人,也应该为自己的父母服丧。’减三年的丧服为一年的丧服,而不要更改亲生父母的名分,因为服丧期限可以减少而亲生父母的名分却不能更改。如果将亲生父亲改称皇伯,考查以前历朝各代,都是无典可依的。进封大国爵位,则又于礼不合。所以中书的意见与众人不同。”太后发手谕,允许英宗称亲,尊称濮王为皇,王夫人为后。皇帝下诏谦让。因而御史吕诲等人就此事诋毁欧阳修,争论不休,都被贬逐。只有蒋之奇的意见符合欧阳修的意思,欧阳修举荐他为御史,而众人都视他为奸邪之徒。蒋之奇为此事很担忧,寻思怎样使自己解脱。欧阳修的内弟薛宗孺因事衔恨欧阳修,因此制造男女关系方面的谣言侮辱他,以达到打倒他的目的。谣言传到中丞彭思永,彭思永告诉蒋之奇,蒋之奇立即上疏弹劾欧阳修。
宋神宗刚即位,想保护欧阳修。于是就此事询问曾任宫臣的孙思恭,孙思恭为欧阳修辩解开脱,欧阳修闭门不出,请皇上查究此事。宋神宗派人诘问彭思永、蒋之奇此事的来龙去脉,他们理屈辞穷,无言以对,都被贬斥。欧阳修也极力请求斥退,罢为观文殿学士、刑部尚书、亳州知州。次年,他升任兵部尚书、青州知州。改任宣徽南院使、判太原府,他推辞不受,徙任蔡州。欧阳修以高风亮节严格要求自己,因多次遭到污蔑,六十岁时,接连上书请求告老离职,皇上下诏不准。及任职青州时,又因为请求停止发青苗钱,遭到王安石的诋毁,所以请求离职更加迫切。熙宁四年,他以太子少师身份致仕。熙宁五年,去世,追赠太子太师,谥号文忠。
欧阳修当初在滁州时,号醉翁,晚年改号为六一居士。他性格刚强,见义勇为,虽有弓弩陷坑在前,将一触即发,而他也会奋不顾身。因而前后几次被贬斥放逐,但志气还是如常不衰。在贬职夷陵时,没有什么排遣,取出旧日已办的案卷反复阅览,发现案中是非颠倒、违法错断的情形比比皆是,于是他仰天长叹说:“这么一个偏远的小县,尚且如此,全国就可想而知了。”从此以后,他遇事不敢疏忽。当文人求见欧阳修时,他与他们谈话,从不涉及文章的事,只谈论官吏治事的问题。他认为好的文章只在滋养自身,而政事的好坏则关系到百姓的利益。凡他任职的数郡,不求治理政绩,不求名声荣誉,为政宽松简易而不烦扰,因此所到地方百姓都感到安逸。有人问他:“为政宽简,而事情并不松弛失误,这是什么原因呢?”他说:“把放纵无度作为宽,把省略必要的东西作为简,那就使政事败坏,而且百姓也会受害。我所谓的宽,是不做苛刻急迫的事,简者,是不做繁碎扰人的事罢了。”
欧阳修幼年丧父,母亲曾对他说:“你父亲做官的时候,常常在夜间点着蜡烛办理官府公文,多次停下来叹息。我问他什么事情,他便说:‘是死刑案子,我想寻求保全犯人生命的可能,却没有找到。’我说:‘生路可以寻求吗?’他说:‘寻求生路而得不到,被判死刑的人和我就都没有遗恨了。经常为死囚寻求生路,仍然还有失误造成不该死的人被处死的。然而世间的官吏常为犯人寻找处死的理由。’他平日教导别人的子弟,经常用这些话,我都听熟了。”欧阳修听这段话后,终生照做不忘。
欧阳修的文章,才华横溢,朴实流畅,详略得当。在议事上,简单明了,可信而合乎情理,善于联系事物分析不同问题,阐明深刻的道理,驳斥其错误,给人以很强的说服力。他行文超然洒脱,思想奔放,别人是无法赶上的,所以天下人一致效法尊崇他。他提携后进,唯恐不及,得到他赏识、举荐的人,大多成为天下的名士。曾巩、王安石、苏洵以及苏洵的儿子苏轼、苏辙,原来都不为人知晓,欧阳修就广为宣扬他们的声名,认为他们将来必名闻于世。欧阳修对朋友忠实,朋友在世时就推荐提携他们,朋友去世后就尽力保护周济他们的家庭。
欧阳修喜好古学并酷爱学习,凡是周代、汉朝以来的金石遗文、断章残篇,他都尽量收集记录,仔细稽考研究它们的不同之处,在记载下来的金石文字后面,写上自己的跋语,加以确凿的考证,取名为《集古录》。他奉诏编撰《唐书》的纪、志、表,又独立写成《五代史记》,笔法严谨而文字简练,大多继承《春秋》笔法。苏轼为他作序说:“论说道理与韩愈相似,议论政事与陆贽相似,记叙事情与司马迁相似,诗词歌赋与李白相似。”有见识的人认为这番评论是很有见地的。
以上是《宋史》关于欧阳修的主要记述。
脱脱等评价说:"三代而降,薄乎秦、汉,文章虽与时盛衰,而蔼如其言,晔如其光,皦如其音,盖均有先王之遗烈。涉晋、魏而弊,至唐韩愈氏振起之。唐之文,涉五季而弊,至宋欧阳修又振起之。挽百川之颓波,息千古之邪说,使斯文之正气,可以羽翼大道,扶持人心,此两人之力也。愈不获用,修用矣,亦弗克究其所为,可为世道惜也哉!欧阳修,有名史学家,是一代文宗。他为官,可谓能吏。
桃源客, 陕西人,岭南文苑专栏作家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